笔中剑气——试论中国书法之尚武精神
发布时间: 2013-06-05

 笔中剑气——试论中国书法之尚武精神

王海军

 

(一)

中国书法几千年来薪火相传,蔚为大观。点画纵横,源于自然万象,纸白墨皂,本乎阴阳之理。故古代研习者,竟于笔墨之间发现了哲学意蕴,庶几可通于道。且其藉文字而不朽,资文章以流传,乃中华文化之瑰宝,亦文人必备之修养,以至千百年来内化为古代文人之一种集体无意识。于是,书法与文字、文章、文化、文人,如影随形,相得益彰。然书法斯艺,虽通文以化,但并非文弱书生之专业,而与武术、军事、兵法亦有内在关联。

古有“六艺”论者,最早出自《周礼·保氏》:“养国子以道,乃教之六艺:一曰五礼,二曰六乐,三曰五射,四曰五驭,五曰六书,六曰九数。”[]此所言书者,似有造字法之意,未必确指书法,然书法必由此滋乳生生,并为中华文化之根。进言之,六艺实指古人六种技能,非独文士所有,武士射、驭之技亦列其中。书者之挥运、武者之推击,实有相通之处。从文化层面观之,则书法与武术并为国术,亦称国粹,一文一武,刀笔之间,各成规模,俱归传统,良有以也。书法之法与武术之术,皆本领也,是技巧,是功夫,亦是修养,是境界。

术之可通,法之相循,异曲同工,故有书法如剑法之论。此尤指大草书。昔张旭尝于公孙氏舞剑器而悟笔法,其奔龙走虺之气,令观者动容!观其狂草,沉着处山安,痛快处泉注,聚散开合,闪展腾挪,竟有剑气缭绕之象,诚可谓有进有退、有擒有纵,且细推求之,则亦有胆有勇、有智有谋,此非武者之精神境界者乎?而草书之兴,未尝不与军事有关。许慎《说文解字》云;“汉兴有草书”约略同时的赵壹,曾描述当时习草盛况,并指出原由,即:“盖秦之末,刑峻网密,官书烦冗,战攻并作,军书交驰,羽檄纷飞,故为隶草,趣急速耳……”[]草书之始竟与军书交驰有关,草书生于行武,又与武暗合,实有趣耳!

 

(二)

武士执剑,书家把笔,文武之间并不抵牾,兼之于一身者众。千古书圣王羲之,曾官拜宁远将军、右将军,亚圣颜真卿,曾与从兄颜杲卿合兵征战沙场讨伐叛军,使安禄山不敢急攻潼关。王、颜皆以书名不朽于世,自不待言,而其共有之军旅背景,则耐人寻味矣。

岂独于此,早在前汉时期,著名谋士萧何即深谙书法之道:“前汉相国萧何,深善笔理,与张子房、陈隐等论用笔之道:夫书势法犹若登阵,变通并在腕前,文武遗于笔下,出没须有倚伏,开阖藉于阴阳。每欲书字,喻如下营,稳思审之,方可用笔。且笔者,心也,墨者,手也,书者,意也,依此行之自然妙矣。”[]后汉曹操,尝挂师宜官字于帐中,军务之余朝夕揣摩,其本人书法亦颇可观,章草被唐代张怀瓘列为“妙品”,与韦诞、卫恒、智永等名家并列。

西晋索靖,善章草书,峻险坚劲,评者以为飘风忽举,鸷鸟乍飞”,自名曰“银钩虿尾”。岂不知,索靖亦将帅也,曾于公元303年任将军职,率关陇义兵参加保卫洛阳之战,最后战死沙场。东晋琅琊王氏一族,善书者并任将军职者,除王羲之外尚有王廙,晋平南将军,王恬,晋中将军,王洽,领军将军,王允之,卫军将军,王绥,冠军将军,以上数人均善书,皆可谓琅琊王氏之军旅书家也。

至于南朝梁武帝萧衍,文武兼修,“草隶尺牍,骑射弓马,莫不奇妙”[],曾与庾肩吾、袁昂论书甚笃,传为美谈。岂不知,他在辅佐萧鸾做皇帝期间,曾与王广之领兵杀敌,自当先锋上阵杀敌,军中士气大震,敌军溃败,萧衍亦因战功而升任太子中庶子。唐太宗可谓马背上皇帝,有谋有勇,攻伐争战之余,留心翰墨,力推大王妙迹,并亲为其做传,书圣自唐代而光后世者,盖与唐太宗有关。且唐太宗以兵家之言论书,其中见解,雅有取焉:“朕少时为公子,频遭阵敌,义旗之始,乃平寇乱。执金鼓必有指挥,观其阵即知强弱。以吾弱对其强,以吾强对其弱。敌犯吾弱,追奔不逾百数十步。吾击其弱,突过其阵,自背而反击之,无不大溃。多用此制,朕思得其理深也。今吾临古人之书,殊不学其形势,唯在求其骨力,而形势自生。吾之所为,皆先作意,是以果能成也。”[]

历代军旅书家何止于此。唐以后乃至近现代,皆不乏其人:抗金名将岳飞,草书颇见功力,相传有《出师表》墨迹传世。陆游中年入蜀,投身军旅生活,晚年退居家乡,收复中原信念始终不渝,其行草书颇为可观,朱熹称其书“笔札精妙,意致高远”,所书《自书诗卷》潇洒遒劲,大气磅礴。黄道周为明末行草大家,亦是抗清名将。清代以降,林则徐、左宗棠、谭延闿、孙中山、于右任、毛泽东、舒同等等,皆从容于刀笔之间,既有军事才华,又擅长书法。

由此,历代军旅善书者形成一个长长的序列,成为中国书法史上一道别样风景。其中因由或难言清,但书法之道,工具简单,操作简便,且黑白相和,赫然在目,笔纸相发,了然于胸,当可抒胸中逸气耳!此岂非兵家将帅之所需乎?军务之暇,置一二法帖于案前,冥想古人挥运之时,足可与古人神会也。至若心追手摹,挥笔之际,或可养其气,或可静其心,或可扬其志,或可畅其神,盖与曹孟德挟兵百万而横槊赋诗有异曲同工之妙,亦如孔明挥弦,于戎马倥偬中消得半日悠然,身心由此可安,岂非难得之妙哉?!故书家之于军事,书法之于兵法,实有内在相合互补之理,军中善书者之多,非独偶然,实乃必然也。

 

 

(三)

清代著名书法理论家刘熙载在《艺概·概·体势》中云:“孙子曰:‘胜兵先胜而后求战,败兵先战而后求胜’,此意通之于结字,必先隐为部署,使立于不败而后下笔也。”

书法之于兵法,书者之于武者,其内在机理,颇有相类者。东晋卫夫人即有文章名为《笔阵图》,将书法用笔比喻兵阵战势。而相传右将军王羲之曾撰《题卫夫人笔阵图后》一文,更明确将书法要素与军事要素相类比:“夫纸者,阵也;笔者,刀矟也;墨者,鍪甲也;水砚者,城池也;心意者,将军也;本领者,副将也;结构者,谋略也;扬笔者,吉凶也;出入者,号令也;屈折者,杀戮也。”[]无独有偶,初唐虞世南亦作类似发明:“心为君,妙用无穷,故为君也。手为辅,承命竭股肱之用故也。力为任使,纤毫不挠,尺寸有馀故也。管为将帅,处运用之道,执生杀之权,虚心纳物,守节藏锋故也。毫为士卒,随管任使,迹不凝滞故也。字为城池,大不虚,小不孤故也。”[]

宋朱长文《续书断》评论怀素书法壮士拔剑,神彩动人,点画间竟有剑气,以此言其草书之狂放颇为中肯。对于米芾书法,后人尝以 “风樯阵马,沉着痛快”八字评之,其中“阵马”一喻,尤为生动传神,米书“刷字”之痛快淋漓跃然纸上矣,正如婀娜柳枝之于窈窕美女有相似意象一样,两军对阵之马与米芾书法,在力感、势感体验上,亦有其内在相通之处。同时代的黄庭坚,草书大家,后之评者,尝论其草书如“长枪大戟”,以此言其点画遒健刚劲,亦颇合黄书意趣。

笔有锋,掷笔如杀,绝无轻佻之气,此与用兵之法合。《曹刿论战》云,“夫战,勇气也”,推及于书,书之勇气即为笔力,而笔力自古无不推崇,断无疑义。兵俑擎刃格杀需借之以力,军队攻城略池则需借之以势。势是动态之力,是合成之力,是自然之力。孙子云,“激水之疾,至于漂石者,势也。”[]势如风行水上,自然成文,故兵法讲求顺势而为,若逆势而动,则将大势将去矣。书法亦然。康有为曾言:“古之书论,犹古兵法也。”东汉蔡邕云:“藏头护尾,力在字中,下笔用力,肌肤之丽。故曰:势来不可止,势去不可遏,惟笔软则奇怪生焉。”[]早期论书者,常以势论书,势非独指文体,亦书法之要素,故康有为总结道:“古人论书,以势为先,中郎论九势,卫恒论书势,羲之论笔势。盖书形学也,有形则有势,兵家重形势,拳家亦重扑势,义固相同,得势便已操胜算。”[] 

此外,兵法书法,皆着一“变”字。变,是书法之生命,亦是一切艺术之发展规律。书法之变,有笔法之变,提按、收放、擒纵,有字法之变,正奇、避就、呼应,有章法之变,虚实、开合,自不待言。而兵法之精髓,亦无非变而已矣。老子云,“以正治国,以奇用兵,以无事取天下”[11],孙子云,“凡战者,以正合,以奇胜”[12]。奇即变化莫测,出其不意。将士杀敌,招法需多变,军师布阵,战术需多变,前者如书法之点画结构,后者如书法之谋篇布局。书法、兵法其内在机理竟有似于此!

 

 

(四)

遥想汉代班超之“投笔从戎”,志士多从军报国以建功业,灭匈奴、破楼兰、平人,至唐朝,灭突厥,征高丽,耀中华国威以慑四夷,以此成就汉唐气象。汉唐气象实即尚武精神之显现也。与之相应,汉赋之壮丽瑰奇,唐诗之豪迈奔放,此文学之尚武精神;汉隶刚劲雄强,唐楷凛然之气及狂草苍茫之风,此书法之尚武精神。然至有,抑武崇文,反映在文学艺术领域,则宋词多缠绵靡丽,书法亦少汉唐风骨。至元代,外族当权,书法除复古外更无建树也。由此书法尚武之气渐衰。到明季,社会意识形态将变,志士慷慨变法,出现祝允明、张瑞图、黄道周、徐渭、傅山等为代表人物之浪漫书风,由此,书法尚武之风略振。岂料清初赵董之风吹遍朝野,馆阁风蔓延,书风又趋委靡,直至清末碑学大兴,书法之骨气才得以重振。

纵观当代,特别是近几年来,固然不乏名家佳作,然总体上矜技取巧之风日盛,只知技巧不知气象,只扮文雅而不求风骨,只知有王羲之而不知有其他,千人一面,极尽雕琢刻意之能事,或未得书之魂魄,或未谙书之气骨,随波逐流之势已成,尚武精神渐失。岂不知,王羲之书,非独妍媚之态,更有恢宏之势,后之学者,常遗神取貌,唯流连于描头画脚,雕琢其画而失其自然,描摹其笔而遗其气象,如新妇梳妆,全无风骨与天然,遂流于软媚刻意一途!且脂粉气愈多,丈夫气愈寡,书法之天然骨力荡然矣。此乃当代书法之失,长此以往,书坛必为靡靡之音所笼罩。此风之下,书品弱而人品乖,取巧以迎众,矜技以趋俗,沽名之徒,奔走于名利间,阿谀之辈,呼号于吹捧中,书之精神、灵魂、气骨则不复存在矣。

时代呼唤书品、人品之风骨回归,书法需崇尚和讲求尚武精神。尚武精神代表着智慧、意志、胆识和力量,显示果敢、竖韧、洒脱、壮烈的英雄之气。此等品格,皆当代书法之必须也。概言之,谋、勇二字而已。谋者,需有心胸,有韬略,胸怀锦秀,运筹帷幄,大至书法之格调气象,小至书法之章法布局,以及结字之疏密开合,皆需谋定而后动,不可马虎草率,此关乎书法发展之宏观格局,可谓书法之战略是也;勇者,一则于内心中敢于创造,勇于担当,能屈能伸,能破能立,不委身于时风,不屈格于俗媚,不汲汲于名利,有性情,有风骨,有胆识,有魄力,保持旺盛的创造力和进取精神,此可谓书之勇者。二则,勇,从力甬声,显示力量,骨力,《说文解字》解释为:“勇,气也”,气即力气、骨气、勇气、尚武之气,匹夫不可夺之气,如《国语·周语》所云,“勇,文之帅也”,故勇者为先,譬之于书技,点画须以力为美,力是书法点画之核心品格,无力而美,此为病态之美,实为丑也,不可成书。故,品评书法,观其力,力者,丽也,而后有佳书。此之谓书法之战术也。

书家如兵者,需具谋勇兼备之尚武精神。书法即心法,其出于心而发于笔,得阳刚正大之气,避媚俗猥琐之风,胸中正气,笔下剑气,纵横有态,挥运有力,张弛有度,文武兼修,刚柔并济,此为三千年书法精神之精髓,循此,书道盛矣!

 



[] 《周礼注疏》卷十四,四库全书本。

[] 赵壹《非草书》,王伯敏编《书学集成》(汉—宋卷),第4页。

[] 陈思《书苑菁华》卷一,《秦汉魏四朝用笔法》,四库全书本。

[] 《梁书》卷三,四库全书本。

[] 唐太宗《论书》,王伯敏编《书学集成》(汉—宋卷),第98页。

[] 王羲之《题卫夫人笔阵图后》,王伯敏编《书学集成》(汉—宋卷),第26页。

[] 虞世南《笔髓论·辨应》,王伯敏编《书学集成》(汉—宋卷),第105页。

[] 《孙子·兵势第五》,四库全书本。

[] 蔡邕《九势》,崔尔平编《历代书法论文选》上册,第6页。

[] 康有为《广艺舟双楫·缀法》。

[11] 《老子》,第五十七章。

[12] 《孙子·兵势第五》。